【轟出】紙短情長(上)

*作家轟x編輯綠谷


01

 

  手機震了一下,跳出方格訊息,明晃晃的一個小人土下坐。綠谷點進那條未讀訊息,看見上鳴寫「麻煩你了」、「一定要出現啊」,忍不住嘆氣。

  至今綠谷都不確定答應上鳴的哀求是不是一個正確的決定,但他一向都是個守諾的人,因此準時的在下午三點半出現在公司樓下的活動場地。

  綠谷抬起頭看向橫掛在天花板上被空調吹得搖搖欲墜的橫幅,紅底白字寫著「遇見你真好之交流大會」,還在後面掛顆愛心氣球。

  寫做交流,讀做相親──起碼上鳴一開始的用意就是如此。

 

  綠谷一向對這樣的活動不感興趣,但上鳴上禮拜拉著他從「臨時缺少一位男方,綠谷你這麼紳士一定不忍心看到女士自己尷尬坐在那吧」到「我的終生幸福就掌握在你手上了啊」。各種原因理由滿天飛,說得於情於理哭哭啼啼,吵得他只好勉強點頭。

  領了自己的姓名牌被帶到座位上,手心似乎已經微微出汗。他並不擅長與女孩子相處交談,連要好的女性友人靠近一點,都會立刻面紅耳赤。

  綠谷對等下的交流活動實在沒什麼信心。

 

  參與者三三兩兩進來後落坐,靦腆地不敢直視對方。綠谷等到活動快開始時,對面的位置都是空的。

  主持人站在台上歡快地帶起氣氛:「這是個五分鐘的活動,五分鐘後請男方往左邊移位……」

  綠谷還在胡思亂想說不定對方不來了,正感到僥倖的同時,聽見對面的椅子被往後拉開的聲音。

  「抱歉,來晚了。」

  綠谷瞠目結舌地看著面前的人,在主持人宣布「活動開始」的提示聲中回過神。

  「轟、轟君?你怎麼在這裡?」

  面前明顯性別為男的人大方地坐在女性來賓的座位上,一臉淡然地回答:「我來找你,切島說你在這。」

  「找我?有什麼事嗎?」

  「上次說的截稿日,我忘了。」

  這種小事靠手機就能回答了吧?但綠谷還是很快地做出反應:「是下個月的25號哦,不過下下個月是活動季上面希望能再加點特別福利篇……」

  聽著綠谷絮絮叨叨工作上的小事,轟放鬆下來,聽著他的編輯唸著早就已經知曉的行程表。

  綠谷說一陣子才猛然意識到現在這個場合並不適合討論這種事,「不對、轟君怎麼會來?」

  「上鳴說缺一個人,就把我帶到這。」轟環顧四周,有些遲疑地問:「綠谷,你在相親?」

  「不是不是。」雖然不是抱持這樣的目的,但被轟點出還是很不好意思,綠谷慌張地說:「是來幫忙的。」

  「喔。」轟不慌不忙的應一聲,看著綠谷說:「現在呢?」

  「現在?」

  「嗯,既然都來了,要說些什麼吧?」

  「說些什麼……」綠谷的腦袋彷彿煮滾的開水冒著熱氣,隨著沖天的熱氣,把來之前擬的自我介紹下意識地說出來:「我是綠谷出久,今年25歲,職位是編輯,最喜歡吃的是炸豬排蓋飯……」

  轟認真地把他毫無頭緒的自我介紹聽完,而後有禮地道:「轟焦凍,24歲,作家,喜歡的食物是蕎麥麵……」

  這些事綠谷早就知曉,他在心裡默默幫轟補上未說出的習慣,像是在寫作時喜歡喝放涼的茶,家裡有養一隻愛撒嬌的三花貓,喜歡吃魚但不喜歡刺太多的魚……

  轟在說完後跟綠谷對視,卻沒有人再開口說話。

  在一片熱絡的交談聲中他們顯得特別突兀,這一切已經超過綠谷想像最糟糕的情境。他咽下口水,尷尬地說:「轟君……」

  「綠谷,你喜歡什麼類型?」轟突然開口問,「來這邊要說這種話題吧?」

  綠谷根本沒經驗,不知道在這種場合下要說什麼,只好順著他的話回覆:「嗯……可愛的吧?然後溫柔一點?」

  連回答都帶著不確定性,綠谷在說完後,想到自己應該也要反問轟:「那轟君呢?」

  轟深深地看他一眼,異色瞳裡的情緒晦暗不清,「我……」

  「時間到!」隨著鈴聲大響後是主持人雀躍的聲音:「男方請往左手邊移一個位置。」

  這簡直是綠谷待過最煎熬的五分鐘,他立刻站起來,拉著轟離開會場。

  外頭烈日高照,綠谷躲在騎樓下,聽見轟問:「等一下有事嗎?」

  「沒事。」綠谷本來把這幾個小時都排給活動,現在猛然空出一段時間,反倒有些無所適從:「本來打算活動結束後去找轟君的。」

  「那要現在來嗎?」轟站在他身旁,夏日的暑氣被身後感應的自動門吹散。轟的邀請像新推出的柑橘冰沙,因剛剛的烏龍事件造成的慌亂瞬間涼下來。

  沒有聽到綠谷立即的答覆,轟瞥了眼身旁的人繼續說:「蕎麥……很想你。」

  聽到轟提起愛貓的名字,綠谷笑出來,瞇起眼睛答應道:「那就打擾了。」

 

  蕎麥是轟的貓。準確來說是綠谷撿到後,由轟收養的貓。

  那天綠谷剛好來找轟,在門口遇上一隻不斷扒著他的褲腳叫得奶聲奶氣的幼貓。綠谷被叫幾聲後心軟下來,在彎下腰抱起奶貓的同時,和來幫他開門的轟四目相對。

  轟載他們到附近的寵物醫院替這隻幼貓做檢查,綠谷在等候的同時顯得有些困擾,他現在租的房子不能養寵物。

  還在想著是否該詢問身邊的人有沒有想養貓,卻突然看見轟在寵物資料表的主人欄寫上自己的名字。

  『名字。』轟抬起頭,彷彿遇上什麼難題,他思索下後看著綠谷:『取什麼好?』

  『既然是轟君要養的貓……就取一個你喜歡的名字?』發覺轟還是不明白的樣子,綠谷乾脆舉例出來,『像是喜歡的食物、地方,還是顏色……』

  轟恍然大悟般在紙上寫下幾個字,綠谷湊過去看,「蕎麥」端正的出現在紙上。

  『蕎麥啊,是個好名字。』綠谷看著他笑著說:『轟君真的很喜歡蕎麥麵呢。』

 

  可能是因為第一個抱起蕎麥的人是綠谷的關係,蕎麥非常喜歡他,甚至比朝夕相處的轟都還喜歡一點。

  看著打開門後自動湊上來咪咪叫的貓,綠谷蹲下身把牠抱在懷裡:「又長大了啊。」

  「嗯。」轟把包包放到椅子上,「最近吃得也比較多。」

  幫綠谷倒了杯果汁出來,轟捧著自己的烏龍茶,看著跟蕎麥玩逗貓棒的綠谷,突然說:「綠谷,你很喜歡貓?」

  「嗯、嗯。」綠谷拉著線的手一頓,被蕎麥撲上抓住另一頭,「因為蕎麥很可愛。」

  「這樣啊。」

  綠谷背對著轟,感受到自己臉上猛然升起的熱度,心底有些羞愧。

  喜歡蕎麥不假,但說到底是因為……喜歡牠的主人啊。

  藉由貓更靠近主人什麼的,綠谷都覺得自己是個卑鄙的人。

 


02

 

  綠谷是剛從一個小出版社跳槽過來時認識轟的。

  上鳴背負起前輩的身分,向他介紹辦公室生態。回到位置上時,桌面已經放好他這次負責的新作者資料。

  綠谷小心翼翼地打開來,盯著上頭的「焦凍」開始發愣。

  上鳴湊過頭來,喲了一聲說:『這不是最近蠻紅的作者嗎?寫推理的,早就聽說要簽了。』

  綠谷當然認識焦凍,畢竟他也是廣大書迷之一。綠谷沒想到自己這麼幸運,負責的第一位老師就是自己喜歡的作者。

  他規規矩矩地按照聯絡方式打給焦凍,進行第一步洽談。

  問到該在哪裡見面時,電話對面的人沉默了下:『我家吧。』

  『您、您家嗎?』綠谷緊張地快咬到舌頭,沒有想過第一次見面就會上門。

  『嗯。』那邊傳來物品翻動的聲音,低聲道:『剛好……』

  剛好什麼綠谷沒聽清,他拿好自己的包包,前往焦凍給他的地址。

  那是個出乎綠谷意料的和風日式建築,他深呼吸後按下門牌上的電鈴,在聽到被接起的同時戰戰兢兢地說:『是焦凍老師嗎?我是綠谷,是您的編輯。』

  綠谷沒有等多久,木門被拉開走出一個跟他年紀相似的青年,朝他頷首後說:『你好。』

  『您好。』雖然之前已經瞄過照片,但沒想到本人還比照片好看許多。

  『焦凍老師……』綠谷正打算拿出出版社帶給他的資料過目時,卻被對方打斷。

  『不用尊稱。』看著綠谷的眼睛,他有些不習慣地說:『我是轟,轟焦凍。』

  『……轟君。』綠谷很快改口過來,朝轟笑著說:『沒想到轟君直接用名字當筆名啊。』

  『嗯,比較方便。』

  焦凍並不如網路上的回覆一貫清冷,是個會因為方便直接用名字做為筆名的人,這一點顯得有點可愛。綠谷直到此刻才發覺自己似乎要開始認識真正的焦凍,而不是隔著文字的他。

  那天他們討論得很順利,在把該確認的文件都簽好後,綠谷想時間也不早了,正準備告辭時聽見轟問:『綠谷,一起吃飯嗎?』

  『嗯?』

  『姊姊寄來一包餃子……要過期了。』

  轟似乎有點困擾的樣子,綠谷突然頓悟為什麼轟會約在他家見面。於是他點頭答應轟的晚餐邀請。

  在轟從冰箱拿出一人不可能解決的餃子時,綠谷終於理解轟的為難之處。

  他走過去準備幫轟時瞄到了冰箱下層冰著的魚,下意識地問:『轟君會做飯嗎?』

  『不會。』轟注意到綠谷看的方向,『是鄰居送來的。』

  『轟君吃魚嗎?』綠谷有些不好意思笑著說:『如果不嫌棄的話,我來做吧?』

  轟沒想到綠谷會提出這個要求,思考下點頭說:『麻煩了。』

  轟的家裡基本的廚具一應俱備,據他的說法是姊姊有時候會來做一些菜讓他冰著微波後吃,像是他們現在正準備解決掉的餃子。

  綠谷的廚藝說不上多好,一些簡單的料理是綠谷引子教他做的。

  但事實證明他做得還不錯,至少轟捧場地把魚全吃完。綠谷慶幸著,咬著筷子忍不住瞇眼笑起來。

  目送綠谷在玄關穿鞋時,轟突然開口說:『以後麻煩了。』

  綠谷愣一下,看著站在燈光底下的轟,笑著說:『請多多指教,轟君。』

 

  那時候綠谷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喜歡一個人。

  剛發現自己喜歡上轟時,綠谷查了一晚的資料。

  同志/同性戀/喜歡是什麼/愛情

  搜索引擎上的關鍵字不斷更換,強塞一些危言聳聽混雜心靈雞湯的資料,真真假假虛虛實實。

  隔天勉強打起精神去上班,下午去轟家給資料時,發現轟窩在書房裡寫著明天要交的稿。

  綠谷幫忙把水槽裡的碗洗了,清完貓沙,餵完蕎麥後,挑本書坐在客廳的沙發等轟寫完。

  看著看著一不小心就睡了過去,等綠谷醒來時,天地間已是一片暮色。

  「醒了?」轟放下手中的書,微微抬起頭看他。

  綠谷這時候才發現轟坐在地上,倚著沙發,腳旁散落紙張。

  綠谷陷在軟綿綿的沙發中,並不清醒的腦中卻像考默寫似的,猛然迸出昨晚看得理論資料。

  愛情三元素──親密、承諾、激情。

  想跟轟更親近、了解他在想什麼,想跟他永遠在一起,還想要做一些……讓人害羞的事。

  相視的短短幾秒間,卻宛如習以為常的朝暮。

 

  綠谷回神的瞬間從沙發上跳下來,躺在他身側共同入睡的蕎麥被驚醒,迷迷糊糊地喵了聲。

  「轟、轟君。」綠谷努力把舌頭打直,發出正常的語調:「抱歉,不小心就睡著了。」

  轟並不是很在意這件事,他把地上的紙張整理好後站起身說:「醒了就吃飯吧。」

  橘紅色的夕日斜照進室內,將傢俱拖出長長的陰影。木質地板被照了一天仍舊是暖的,蕎麥在跟過來的路上忍不住打了個滾。

  綠谷在看到桌上已經擺好的菜餚,訝異地眨下眼,問:「這是轟君煮的?」

  轟難得出現困窘的神色,猶豫地點下頭後又搖頭,「有些不是……是外賣。」

  綠谷一眼望過去就把哪些是轟煮得猜個八九不離十,畢竟外賣總是擺盤好色澤佳。綠谷不經意地朝廚房旁放著的廚餘桶瞄過去,好奇地問:「轟君怎麼突然想自己煮飯?」

  「看綠谷煮得時候好像不難,所以試一下。」結果發現看起來果然只是看起來。

  「難得看見轟君有不拿手的事呢。」綠谷善意地笑出聲。

  「是嗎。」

  「嗯,因為轟君感覺做什麼都很厲害。」綠谷跟轟坐在餐桌前,伸手挟了一筷炒過老的青菜,捧場地吃下去。

  似乎很在意綠谷的反應,轟用眼角的餘光偷瞄向他,看見綠谷的臉色沒有變化後鬆口氣。

  「不,我還是有很多事不會。」

  轟總是在奇怪的地方坦率和認真,但綠谷倒是很喜歡這樣的他。他瞇著眼睛笑著說:「下次我來教轟君怎麼做。」

  「……那大概就會成功。」

  「嗯?」

  「因為綠谷在。」轟抬起視線看向綠谷,認真地說:「你在,就會成功。」

 

  

03

 

  相親活動結束的隔天,綠谷剛傳出訊息給負責的另一位老師說聲辛苦了,卻被上鳴從後突然搭上肩。

  「上鳴君?」

  「綠谷,你的回饋問卷還沒填啊。」

  「回饋問卷?」

  看著綠谷一臉懵然像是完全不知道這回事,上鳴拿過自己的手機,點開訊息上傳的一個網址,湊到他眼前說:「這個啊,這個!」

  「啊,看到的時候太晚了,不小心就忘記回。」綠谷猛然想起這件事,點開自己的手機說:「抱歉。」

  綠谷點開網址快速地看過去,看到需要填答方格時愣了下,猶豫地喊聲:「上鳴君?」

  「怎麼?」

  「這格……一定要填嗎?」

  「嗯?」看著綠谷定格住的「在過程中最有興趣的人是誰?」,上鳴理所當然地說:「對啊,畢竟是最重要的問題。」

  「但是……」那天他只有跟轟君聊了五分鐘後就離開了啊。

  「隨便填個人上去就好,別太在意。」上鳴擺手,「不過聽說很多人填焦凍老師啊……明明連話都沒說上。」

  綠谷心虛地把填上轟的答案送出,聽見上鳴的話連忙問:「對了,轟君那天怎麼會出現在那?」

  「嗯?烈怒賴雄斗老師來問我的。」上鳴雙手環胸,沉思片刻說:「他說焦凍老師突然找他,問他交流會的地點在哪,所以我就告訴他了。」

  「剛好他那時候來你對面沒有人,我以為他只是來等你的,沒想到他就直接走進去坐下來。」上鳴想起當時的場景有些嘖嘖稱奇:「你知道其他不知道焦凍老師名字的人是怎麼寫的嗎?什麼髮色半紅半白的帥哥、開場坐五號桌不苟言笑的男生、綠谷先生對面坐的人……各式各樣的寫法,最後一個我一開始看猛然還以為答案是你,結果又是老師啊。」

  綠谷一點也不意外這樣的結果,畢竟他第一次見到轟時也為他的外貌所驚豔。

  「下午要去焦凍老師那?」

  「嗯,要把上個月的讀者回函給他,順便討論目前的進度。」

  「你跟焦凍老師真合適啊。」

  綠谷整理資料的手一鬆,紙張嘩地從桌面滑落到地板上散成一片,慌張地彎下腰撿,結結巴巴地問:「什、什麼?」

  「相性,我指相性很好啦。」上鳴等綠谷從桌子底下爬起來,遞了掉落到腳邊的紙張給他:「你們一直以來合作得都很愉快啊,也沒有什麼磨擦,成品也很好,很讓人羨慕啊。」

  「是這樣嗎。」綠谷道謝接過後,心裡隱隱覺得羞恥。他在想什麼呢,該不會以為上鳴指的是他們適合在一起吧。

  「一起吃午餐嗎?」

  「好……啊,不行了,抱歉。」綠谷盯著亮起的螢幕訊息,轟君的訊息欄上寫著「要來吃咖哩飯嗎?姐姐煮的」。

  上鳴自然也瞄到了發光的螢幕,但只看見發信人的位置上寫轟,瞬間明白綠谷婉拒他的原因。他拍了下綠谷的肩:「那好,路上小心啊。」

 

  綠谷到轟家時,轟已經掐準時間預熱好了咖哩。蕎麥先一步到綠谷面前,等他換鞋時不斷喵喵叫著。

  綠谷抱起蕎麥走進廚房,轟剛好把盤子放到桌上,直起身時和綠谷四目相對。綠谷笑著跟他打招呼:「轟君。」

  「可以吃了。」轟朝他走近,把扒在綠谷身上不肯離開的蕎麥抱到角落,倒了新的貓糧進碗裡。

  兩人一貓開始用起餐來,綠谷吃一口,有些不確定地說:「蜂蜜?」

  「嗯。」轟站起身倒了杯水給他,「我們家吃甜一點,不習慣?」

  「不會,很好吃的。」綠谷第一次吃到這樣的口味,想起自己母親做的飯笑著說:「媽媽以前還在咖哩裡放過蘋果。」

  「……好吃嗎?」轟的聲音略帶遲疑。

  「該怎麼說呢。」想起當時那道咖哩的口感,綠谷糾結後下了決定:「以後有機會的話帶給轟君試試。」

  在快吃完時,轟的手機突然震一下,桌面亮出訊息。轟伸手滑開,頓了下後對綠谷說:「今天收到活動的回饋信函。」

  綠谷嚼著突然意識到轟說的活動正是那場烏龍一般的相親儀式,他勉強吞下來後著急著說:「那個……」

  「問題。」轟看著他,平靜地說:「我寫了你的名字。」

  綠谷能感受到臉一瞬間紅起來,他在心裡辯駁雀躍的自己「轟只有跟他聊天當然也只能填他的名字」,但始終無法抑制開心的情緒像被猛然打開的汽水瓶,啵啵啵的聲響比窗外的蟬鳴還興奮。

  「這、這樣啊。」

  「嗯,收到了回信。」

  「什麼回信?」

  綠谷倒是沒有收到這個,看見他好奇的樣子,轟乾脆地把手機轉向亮給他看。

  綠谷看清上頭寫得是什麼時,轟也順帶唸出聲。

  

  「『恭喜您配對成功』。」

  綠谷覺得自己果然該拒絕上鳴的。

 

  「綠谷。」轟提醒他:「你的湯匙掉了。」

 

  等到綠谷好不容易冷靜下來時,他已經坐在客廳拿著轟打印出來的稿認真地逐字逐句閱讀。

  圈出幾個病句和錯字後,綠谷突然想起包包裡放著回覆函,他拿出已經整理好的信件給轟。

  「上個月的連載大家都很喜歡呢。」綠谷笑著說:「而且大家都很好奇企鵝先生的前女友。」

  「企鵝先生」是大家給轟目前連載的這本小說裡主角的暱稱,是個只要一緊張就容易同手同腳的警探,一向執著於辦案的他在上一回的連載中終於出現一個令他緊張的異性,所以大家的反響突然特別高。

  其實這只是上次轟需要一個可以令主角緊張又必須要有強大關連性的人物,才靈機一動出來的,後來發現有個這樣的人也能幫助劇情推動,就順勢放進去,但詳細的設定都還沒想完。

  轟在思考這方面的設定很容易卡殼,需要綠谷跟他一問一答才能釐清思緒。

  深知轟的習慣,他們暫時把還沒有名字的前女友定為「海豹小姐」後,綠谷開始問:「那企鵝先生跟海豹小姐怎麼認識的呢?」

  「在一場宴會上。」轟立刻回答,思索後又加深自己的答案:「在一場相親宴會上。」

  「那時候他們幾歲?」

  「二十五歲和二十四歲。」

  相差一歲的戀愛啊……綠谷把這點記錄下來,繼續問著:「企鵝先生穿著打扮?」

  「古板的深藍西裝,鈕扣扣到最上層。」

  「那海豹小姐?」

  轟思考良久,不確定地說:「日式……和服。」

  「和服啊,是非常莊重的打扮呢。」綠谷笑著說:「感覺雙方都對這次的見面很慎重啊。」

  「那企鵝先生看到海豹小姐的第一面在想什麼?」

  「很可愛。」轟補充:「眼睛圓圓大大的,笑容也很燦爛。那天的陽光不大,她站在樹蔭下,看起來有點緊張……卻也有點期待。她握緊包包,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他全都看到了。」

  綠谷寫著的手一頓,突然覺得轟描述的這個情況有點熟悉……像是他第一次見到轟君的時候。

  「……那、企鵝先生對她開口說得第一句話是什麼?」綠谷拉回飄走的思緒,努力打起精神繼續問。

  「他說:你好。」轟看著綠谷明顯變得不穩的字跡,重複一遍:「『你好』。」

 

  世間萬物的初識普遍始於這句看似生澀卻又勇敢的招呼,它有許多變相的表達方式,原意卻大多相同。

  正如同他們初識那天,轟坐在客廳中等著他的新編輯前來,聽見門鈴聲走向大門時,隔著一旁的玻璃窗看見一個青澀的青年背著黃色的後背包。他似乎有些緊張和雀躍,臉上的雀斑隨著表情鮮活起來。他低頭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期待地等待著房子的主人開門。

  宛如所有故事相遇的開頭,轟打開了門,看見綠谷燦爛的笑容,說了聲「你好」。

  故事由此開始。

 

 

   04

 

  綠谷沒有想過自己的喜歡會萌芽在25歲這年。

  他的人生從四歲開始至今,除了家人外喜歡的就只有歐爾麥特。那是他最喜歡的作者,他的出道作《我來了》綠谷已經翻爛五本,在絕版前又收好幾本在家中。

  綠谷對於異性的反應用過敏來形容都不為過,連最好的朋友麗日在剛認識的前幾年,只要稍微靠近一點他都能全身通紅,還被青梅竹馬嘲笑過好幾次。

  所以他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喜歡上一個人的一天,而且也沒料到第一個讓他出現這種想法的人是個身高年齡都與他相仿的男人。

  身高可能沒有……畢竟他有時候都需要微微抬頭跟轟交談。

  撇去喜歡的人這一點,轟的確是個很省心的作家。綠谷在辦公室裡也見過同事用電話跟負責的作家討論到一半時,突然大吵起來。他跟負責的其他作者也有小小的爭執過,雖然最後通常都是雙方各讓一步達成協議,與此相比轟讓他非常放心。

  所以當綠谷第一次收到轟的延交要求時,瞬間在辦公室裡站起來。

  不顧身旁同事對他的側目,綠谷著急地問:「轟君怎麼了?是身體不舒服嗎?還是蕎麥發生什麼事?」

  『都不是。』轟沒料到綠谷會這麼緊張,『我們都很好。』

  「那怎麼突然延稿了?」

  轟似乎有難言之隱,他沉默許久後說:『綠谷,你能現在來我家一趟嗎?』

 

  等綠谷到轟家被蕎麥蹭著腿時,看見轟沒有明顯的外傷鬆一口氣。他捧著轟泡得微溫的茶,關心地問:「轟君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寫不出來。」

  聽見這個原因綠谷點了點頭,自從當上編輯後這個原因出現的次數比「午餐吃什麼」還來得頻繁,不過轟很少出現這樣的問題,綠谷順著問:「什麼寫不出來。」

  「感情。」轟試圖解釋得清楚一點:「或是愛情……企鵝先生和海豹小姐的。」

  遇見暫時寫不出來的橋段通常會有兩種作者:一種是跳過先寫後面的故事;另一種是執拗地一定要先寫出來。轟屬於後者,如果無法把卡的地方寫出來,那麼後續的故事就無法繼續進行。

  綠谷耐心地問著:「是什麼地方寫不出來?」

  「全部。」轟顯然有些困惑:「一開始是先從握手開始的吧?那要怎麼握?」

  綠谷被問得思緒一滯,突然理解轟的順序大概是從經典的上壘開始:牽手、擁抱、接吻、上床。

  某些時候作者會把自己的價值觀與筆下的人物無意識地融合在一起,綠谷想這或許也代表轟的戀愛觀。這樣想著他突然覺得為此困擾的轟很可愛。

  「牽手嗎?」綠谷自己都沒經驗,但一想到戀人的牽手方式直覺道:「十指緊扣?」

  轟搖了下頭:「後面熟悉了才會這樣做。」

  前期的戀人會怎麼牽呢?綠谷努力從自己校閱過的稿子中思索,但他負責的情感類文學偏少,一時半刻也想不出來。

  「我想了一些。」轟突然開口道:「綠谷,能借我你的手嗎?」

  「可以。」綠谷愣愣地伸出雙手給他,看見轟不明顯地彎起嘴角才發覺,這樣的自己似乎有點傻。

  「像是這樣……」轟伸出左手,將綠谷的食指到無名指牢牢包覆著,成為小孩子郊遊的普遍姿勢:「太幼稚了?」

  「說不上幼稚呢……比較像家人?」

  「那這樣?」轟換了個方向。

  「啊……這樣倒像是在擊掌了。」

  「果然嗎。」轟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眨了下眼看向綠谷說:「綠谷,如果覺得不舒服就告訴我。」

  「不會的。」綠谷替他加油:「幫忙是我的職責啊,盡量試試看吧轟君。」

  綠谷任憑轟思考時反覆地翻著他的手,轟左手握著綠谷的手,右手邊時不時地記錄些可用的手勢下來。

  知道轟在某些細節上會特別認真,綠谷並沒有去阻斷他的思考。綠谷計畫著如果轟能今天順利寫出自己卡稿的部分,依他的速度準時交稿應該是沒問題。如果不能的話最多能再給兩天時間……大不了他帶回去熬夜校稿。

  轟低垂著眼睫,窗外的日光透過玻璃落在他的髮梢上,像鍍了層薄薄的亮銀,恍惚間給人特別溫柔的錯覺。

  其實也不是錯覺,轟君本來就是個溫柔的人。綠谷忍不住想,初來乍到還有些不習慣新公司的規矩,有時候弄錯公司要求轟也從來沒斥責過他,而是幫他一起把手續補好。每次上面要求什麼新主題要作者配合,轟也沒為難過他,簡單討論訂好主題後就開始寫,基本上都在截稿日前交稿。

  他還收養蕎麥,綠谷看著蹭在他腿邊呼呼大睡的貓咪,原本是隻瘦弱的流浪貓現在也健康得每天到處跑,他真的是喜歡上一個很好的人啊。

  轟抓住了他的小拇指,呈現一個嬰兒的握姿,在綠谷覺得想笑的同時漸漸一根根全都握住,併攏在掌心裡,而後又一根根的分開,彎曲四個手指在他的掌心裡輕撫。

  綠谷覺得自己的心裡同時也發癢起來。

  他努力說服自己這是為了幫助轟的行動,卻還是沒忍住讓指腹的熱意傳上臉頰。

  轟抓到自己要的感覺,在他放開手的同時,綠谷突然站起身說:「我、去趟廁所。」

  轟抬起頭,只來得及捕捉到綠谷紅得似乎能滴血的耳朵。

 

  綠谷沖了把臉,試圖把臉上的熱度搓去,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確認跟往常並無太大的差別後走回到客廳。

  沙發上只剩下仰著軟綿綿肚皮睡得四腳朝天的蕎麥,不見轟的身影。

  綠谷走到書房敲兩下門,聽見轟說:「請進。」

  轟果然在裡頭準備開始敲鍵盤,綠谷順勢把水杯放在稍遠的位置,以免轟不小心弄翻。

  「綠谷,你等下有事嗎?」

  「嗯?沒有。」

  「那你等我一下,我寫完讓你看看。」

  「好。」綠谷朝他笑了下,「轟君,加油。」

 

  關上書房的門,綠谷回到客廳估摸著自己能做些什麼。之前他會幫轟把一些簡單的家事做完,反正閒著也是沒事做。

  當他準備站起身看看能做些什麼時,突然聽見門被打開的聲音。

  綠谷轉過頭,看見一名年紀大概比他稍長一點,面貌眼熟的女性站在玄關。

  「哎呀,是焦凍的朋友嗎?」

  綠谷看著她眼熟的髮色,瞬間意識到她就是轟口中的那個姐姐。

  綠谷侷促地說:「您好,我是轟君的編輯。」

  「原來是你啊,綠谷君。」

  沒有想到對方喊得出自己的名字,綠谷瞪圓眼睛訝異地說:「是。」

  「我是轟冬美,是焦凍的姊姊。」轟冬美換好鞋子後笑咪咪地走到他面前:「焦凍他常常提起你的名字哦。」

  「是、是嗎?」

  「嗯,他說認識一個很好的朋友呢,在工作上常常照顧他。」

  「不會,是轟君常常照顧我才對……」綠谷有點害羞,語尾的音消失在空氣中。

  「啊,是蕎麥。」

  轟冬美看見湊近綠谷腿邊的貓,彎腰和牠打招呼。蕎麥卻與在綠谷面前愛撒嬌的樣子不同,一下子躲到了綠谷腿後,伸出爪子在空中虛抓幾下,像是威脅一樣。

  「蕎麥、不可以這樣。」綠谷連忙把牠抱起來,制止這樣的行為。

  「沒事的,蕎麥似乎只喜歡焦凍和綠谷君呢。」轟冬美沒有被嚇到,反而是習以為常的樣子,笑著說:「之前焦凍就這樣說過了。」

  「是這樣嗎?」綠谷沒有想過一向喜歡撒嬌的蕎麥面對其他人會有不同的反應,但從轟冬美口中得知轟似乎蠻久以前就發現這件事了。

  「嗯,上次去探望母親的時候媽媽說希望能摸摸蕎麥,但焦凍說『抱歉,蕎麥只接近綠谷和我,其他人可能會受傷。』」轟冬美唯妙唯肖地模仿轟那時候的語氣,「我跟母親還是第一次見到那樣的焦凍呢。」

  「原來如此……」綠谷突然想到轟冬美的來訪,有些緊張地說:「轟君在寫稿。」

  「沒事的。」轟冬美提起手上的塑膠袋,裡面放著許多食材:「我是來例行準備一些菜的,不用告訴焦凍也沒關係。」

  「那我來幫忙。」

  「不會麻煩綠谷君嗎?」

  「不會的,我偶爾會自己下廚。」綠谷不好意思地說:「但沒有您煮得好吃。」

  轟冬美笑了下:「那我來告訴綠谷君一些訣竅吧,能把飯菜做好吃的訣竅。」

  「可以嗎?」

  「嗯。」轟冬美把食材放到廚房的桌上,「煮飯這件事,因為有想要讓他吃得開心的人,所以做的時候也會特別用心。」

  「綠谷君也有這樣的經驗吧?為了讓誰開心而努力。」

  「嗯。」綠谷想起小時候的回憶,笑著說:「為了讓媽媽吃到親手做的薑餅屋,努力做了好大一個。」

  「煮飯也是這樣喔,為了讓喜歡的人吃得開心所以努力,即使現在沒有喜歡的人,但未來哪天說不定也能煮給這樣的一個人吃。」轟冬美把要洗的菜交給綠谷,好奇地問:「綠谷君現在有喜歡的人嗎?」

  綠谷感覺臉頰在發燙,原本想說沒有的話語在嘴裡滾了幾圈,吐出舌尖的還是那一聲靦腆的「有」。

  「那綠谷君肯定能做好的。」轟冬美瞇起眼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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